11月8日是星期天。在香港，这天照例是菲律宾家政工放假的日子。金钟、中环一带的天桥底下铺满了纸皮和野餐垫，大家围坐着吃饭、聊天，跟老家的亲人打视频电话，一周的辛苦就靠这一天缓一缓。 那天菲律宾副总统莎拉也在香港，给在港菲律宾劳工讲话。她呼吁政府顾及在中国工作和做生意的菲律宾人，说很多人靠那边的机会过日子。台下坐着的，不少人正是一个月一个月往家里寄钱的人。 五天以后，马尼拉一份报纸的评论版上，一位74岁的老报人把话说得更深一层。他不谈工资，翻出来的是十年来菲律宾政坛一直高举的那份2016年南海仲裁裁决，告诉读者：官方嘴里的“胜利”，跟纸上写的并不是一回事。 这个人叫蒂格劳。阿罗约执政时，他先后担任总统发言人、总统幕僚长，之后又执掌总统管理办公室，再后来出任驻外大使。11月13日，他在《马尼拉时报》发表《大骗局：仲裁裁决并未否定中国的主权主张》，而这只是三篇连载的第一篇。 文章一开头就说，南海争论中流传最广的错误说法之一，是声称2016年裁决否定了中国对南沙群岛的主权主张。他还点了防务部长特奥多罗的名，说他连裁决书最前面几页都没读过，分不清海域上的“主权”和“主权权利”。 被拆穿的不只是某个官员的口误，而是马尼拉官方默许了多年的一套说法，证据就在菲律宾政府自己手里。蒂格劳指出，政府自己的《西菲律宾海问题手册》2026年7月30日修订过，里面就讲了仲裁到底裁了什么。问到裁决有没有判定岛礁主权，手册的回答毫不含糊：“没有。” 其实翻开裁决书第5段就能看到，仲裁庭写明自己没有被请求、也无意就南海任何陆地领土的主权归属作出裁决。这句话印在那里已经十年，可菲律宾官员在电视上讲“胜利”的时候，几乎没人把它念出来。 “主权”和“主权权利”到底差在哪？打个比方，有权在一块地上种菜、打井，不等于地契上写着你的名字。前一个是使用的权利，后一个才是归谁所有。可是到了菲律宾的舆论场上，两样东西被搅成一锅，传到老百姓耳朵里，只剩下一句“岛是我们的”。 这种写法到今天还在用。本月有菲律宾新闻网站报道商界呼吁时，又顺手写上一句，马科斯政府依据《联合国海洋法公约》和“推翻了中国九段线主张”的2016年仲裁裁决维护权利。手册里写一套，媒体上传一套，政府很少站出来更正。 蒂格劳也不是今天才开这个口。早在2019年9月，他就在同一份报纸上写过，说菲律宾赢了仲裁是一场强加给国民的巨大骗局。七年过去，他的说法没变，变的是菲律宾国内的气氛，这一回愿意听的人多了。 他还挑出第二处硬伤：仲裁庭组建时跳过了《联合国海洋法公约》的一项要求，就是争端各方必须先尝试谈判解决。这一点，跟中方十年来讲的道理几乎对得上。 2016年裁决一出来，中方就表明不接受、不承认。理由也一直很清楚：菲方单方面提起仲裁，违背了双方通过谈判解决争议的共识；争议的实质是领土主权和海洋划界，中方2006年已经依据公约作出排除性声明，这类问题本就不归仲裁庭管。十年后，一位菲律宾前高官从自家文件里，走回到了同一个结论。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？把2026年的时间线往回倒，南海早就不只是外交问题了。6月，中国外交部指特奥多罗屡次发表涉华不负责任言论，损害中方正当利益、破坏中菲关系，宣布对他实施制裁。 他本人和妻儿被禁止进入中国内地、香港和澳门，中国境内的机构和个人也不得与他们进行任何交易、合作或其他往来。特奥多罗随后表态会照常履职，在马尼拉的强硬调门一点没降，成了政府对华喊话最显眼的那张面孔。 到了10月，南海又被卷进菲律宾的内斗。马科斯在新加坡表示，副总统莎拉收受中国资金的指控如果属实，就构成国家安全威胁。起因是莎拉弹劾案审理中出示的财务记录：一家与她丈夫有关的公司，从中国内地和香港收到3.193亿比索汇款。 10月12日，莎拉发表声明回击，说马科斯的警告等于指控中国干涉菲律宾内政，缺乏充分依据，还可能带来严重的外交后果。从这时起，南海议题成了马尼拉两大政治家族角力的筹码。 真正让局面松动的是商界。11月2日，各团体发表联合声明，呼吁有分寸的外交和持续对话，通过官方渠道沟通，而不是公开互呛、发表煽动性言论。按蒂格劳的统计，签名的有23家机构，从菲律宾工商总会到亲美的经济自由基金会都在其中。 声明还引用数据，意思是菲律宾得罪不起最大的贸易伙伴，也不能拿在中国内地、香港、澳门工作的菲律宾劳工的生计去冒险。这笔账一看就明白，2025年中国是菲律宾最大的进口来源地，货值384.4亿美元，占进口总额的28.6%。 特奥多罗没有买账。他在电台节目里反问：当年离岸博彩泛滥、劣质钢材进口、诈骗窝点冒出来的时候，怎么没听到这样的声明？他还说，商界的呼吁应该冲着北京去，而不是要马尼拉收声。 可就在几天之内，马尼拉的风向变了。菲律宾外交部罕见地公开提醒官员，公职人员不管个人信念如何，公开平台都承担着机构责任，破坏外交努力的公开批评可能削弱